母亲是个普普通通的劳动妇女,父亲是个老八路。几十年过去,母亲给我留下的最深印象,就是坐在昏黄的油灯下做鞋的情景。
我小的时候,家里买不起鞋,我们兄弟姐妹5人,脚上穿的鞋,都是母亲一人亲手缝制的。先是用一小块儿一小块儿杂布打成“夹纸”,再剪鞋样儿、纳鞋底儿、缝鞋帮,姐妹的鞋尖儿上总要绣上简单而好看的花。一双千层底纳帮鞋,虽然说不上千针万线,可也都是母亲利用晚上的时间一针一针缝制的。有时我一觉醒来,还见母亲弓着腰在灯下忙!有时因为地里活累,晚上母亲精神不好,手指常被锥子或针扎出血!
母亲不只为她的儿女们做鞋,在战争时期,她带领妇女们赶制了大量军鞋,被当地人民政府授予“支前模范”的荣誉称号!
抗日战争时期,母亲是村里的妇救会主任。母亲积极组织妇女们为八路军做军鞋,她自己更是没黑天没白日地干。在鬼子“大扫荡”期间,她和妇女们就把做军鞋转入“地下”。为了避免敌人发现,母亲常躲在阴暗潮湿的菜窖里做鞋,一做就是几个小时,渴了饿了就掏点儿菜心儿吃,即使在刮风扬雪的日子,也不停止她的工作。
解放战争时期,母亲带领妇女们把一批又一批军鞋送往前线。特别是在解放天津的战役中,当时正是腊月,天冷得滴水成冰,可她经常通宵达旦地赶制军鞋。豆油灯熬干了,就把剥好的蓖麻仁用线穿起来,悬挂在眼前当灯。这“灯光”虽然有些暗淡,而她心里却十分明亮。一次,母亲随“运粮队”给即将打仗的解放军官兵送军鞋,半路上,她脚下一不小心踩在了冰凌上,手和脸摔出了血,可她不顾队长和乡亲们劝阻,忍着伤痛,颠着小脚儿(母亲在旧社会裹过脚),硬是走了十多里路,把鞋送到了解放军军需处。
解放后,哥姐有的已经结婚,可是母亲还要为他们做鞋,只是由于几十年没离开做鞋,母亲的一双巧手变得越来越不像样子——皮肤硬而粗糙,而且裂开许多小口儿,拿针握锥子一使劲儿就出血!可是她从未喊过疼,还是不停地做鞋。每当她的手有小口裂开,她就烤提前准备好的膏药,把膏药的热油滴在裂口处。这时,我就见母亲的额头冒出豆大的汗珠,我心里感到一阵阵刺痛……
我长大参军后,母亲来信说正在为我做鞋,我急忙回信说,部队按时发军鞋,不叫母亲再为我操心。母亲为了儿女,为了中国的革命事业做了几十年的鞋,以至于把手累坏,我决定为母亲买一双小脚儿布鞋,可是当时小脚儿布鞋特别难买,直到母亲去世也没买到。母亲去世后,我从她的箱子里发现了她为我做的鞋,我双手托着那双崭新的布鞋,好像托着母亲一颗火热的心,泪水不由夺眶而出!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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