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出生前,父亲在天津的金汤桥东侧苦心经营一个门面很小的“立顺兴麻袋庄”,主要经营麻袋业务,与桥西国民党天津守军陈长捷的城防司令部隔河相望,刚红火两年,就被平津战役的炮火摧毁。天津解放后,父亲进入一家街道工厂做工,那时母亲没有工作,全是父亲一人微薄工资支撑全家的生活。在上个世纪60年代连续三年的自然灾害中,粮食少得可怜还要定量供应,“瓜菜代”让许多人营养不良,双腿浮肿用手一按一个坑。父亲冒着被扣上搞“投机倒把”罪名的危险,骑着自行车到百十里以外的远郊,偷偷买回一口袋红薯干,走到半路车陷泥泞,多亏一位路过的解放军战士奋力相助,才使我们姐弟七人得以果腹,度过那艰难的岁月。轰轰烈烈的“文化大革命”让人始料不及,各地红卫兵组织批斗“牛鬼蛇神”、横扫“封资修”的运动如火如荼。历史清白的父亲也未能幸免,就因为是资本家,白天在街道上遭受围攻批斗,戴高帽游街,夜晚还得被厂里“文革”组织办“学习班”、“斗私批修”、交代“反革命罪行”。年近半百的父亲头发过早地花白了,他实在忍受不了折磨,有天他将自行车后座上的细麻绳偷偷换成粗麻绳,准备吊死在厂里,了却残生。但想到七个子女和相依为命的老伴,他最终又放弃寻短见。后来下放到最底层与几个临时工天天拉着双轮车,出外运送物资,干些粗重杂活。记得那是个寒风凛冽的星期天,上中学的我上街去看“大字报”,在狮子林桥看见父亲与两个老工人正拉着双轮车过桥。车上装着厚重的铁板,父亲驾着车把正吃力地上坡,头上的汗水直往下滴答。看在眼里,我心头一热,眼睛湿润了,忙跑上前去帮着推车上坡。父亲向工友介绍过我后,又挥挥手急匆匆地赶路去了。席卷全国的上山下乡运动势不可挡,家庭出身不好的子女首当其冲。姐姐与妹妹均已被动员到外地和原籍下乡,我也跟随学校集体到塞北插队落户。临行前父亲为娇生惯养的我四处打听插队地方的情况,叮嘱我:“家庭出身是不可以选择的,但个人的前途全在自己掌握。到那后要学会独立生活,与同学们要和睦相处,为人要忠厚诚实,虚心向贫下中农学习,要发挥自己有木工手艺的特长。”1969年3月春寒料峭中,父亲搀扶裹着小脚的母亲赶到车站依依不舍地为我送行。他年届五旬已是两鬓如霜。
不久落实政策,厂里重新审查父亲,被评定为工人,抹去父亲和我们心头上的阴影,并为父亲补发工资,退还查抄的物资,又让即将退休的父亲干起采购工作,充分发挥他会经商、善交际的潜能。父亲抑制不住内心的激动,春节前连夜给我提笔写信,让我放下思想包袱,好好接受贫下中农再教育,扎根农村一辈子,和贫下中农过一个革命化春节。后来,光荣加入“市工商联”的父亲好像换了个人,焕发了青春,身体健壮,浑身有使不完的劲。他一边照料着偏瘫在床的母亲,一边骑着自行车东奔西颠地跑业务,再忙再累也无怨无悔。直至4年后母亲去世,在子女们的照料下,66岁的父亲没有再娶,而是无牵无挂地一心扑在厂里工作上,依旧起早贪黑地联系业务,那时父亲所在的单位已发展成为专做汽车零件的千人企业,这一干又是4年。直到70岁时才被厂里披红挂彩、敲锣打鼓地开车送回家。这就是我那一生不沾烟酒,与人为善,不计前嫌,知恩图报的父亲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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