她一天给我打三次电话，话题绕来绕去，从鸡下了双黄蛋，猫不肯吃食，到香椿发芽，牡丹开花，最后落到邻居的二丫给她妈买了按摩枕，黑蛋给他爸买了高级洗脚盆……我自然明白她的意思，给她承诺：“好了好了，明天我也给你买按摩枕洗脚盆！”她才心满意足地夸我：“还是我闺女孝顺！”又不好意思地强调：“妈也不是非得要，可是他们老来我眼前显摆，我就是咽不下那口气。凭什么我闺女就比二丫黑蛋差？” 

        她常常跟我抱怨钱不够花：“菜贵，米也贵，去年的衣服穿不了了……”然后，她手心朝上伸到我面前来，直截了当地跟我要钱。我稍微怠慢一些，她便生气：“养儿育女有什么用？没一个靠得住的。当你是靠墙长大的？我当初可是吃只蚂蚱都要给你拽条腿的……”我把钱放到她手里，她马上两眼放光喜气洋洋，把一沓钱数来数去，小心地放进贴身的衣兜，讨好地问我：“想吃排骨还是鱼？” 

        陪她去逛街，她赖在首饰柜台前不肯走，指着里面的耳坠问我：“这种款式，妈能戴吗？要不，咱试一下？”收音机里做的保健品广告，她也相信，逼着我买回来给她喝。我说那是骗人的，她不信，骂我小气：“你妈还不值那点钱？” 

        她就是这样的女人，虚荣，自私，任性，仿佛养大了我，她就成了我最大的债主。她不断地向我索取，钱、衣服、首饰、保健品……没完没了。而我，在她的不断逼迫之下，必须马不停蹄地努力工作勤奋写作，赚更多的钱，去填补她欲望的鸿沟。 

        可内心里，终究还是有太多的不情愿。所以，当那次她说太闷，要求我带她去桂林旅游时，我终于忍无可忍，那些积聚在心底的压力和委屈如同火山爆发。我歇斯底里地冲她吵：“你从来就没有心疼过我，只知道无休止的压榨索取，这世上哪有你这样的妈？我受够了！你说，要多少钱，怎样才能还清我欠你的债？” 

        她被我吓坏了，怔怔地看着我，嘴唇嚅动着，却什么也说不出来。 

        我摔门而去。 

        晚上，接到父亲的电话。我余怒未消，跟父亲一一列举她的恶行。父亲安静地听着，最后才说：“妞儿，别怨你妈。你想想，若不是她那样逼着你，你能像现在这样优秀吗？你妈知道你天性懒散惰性太强，若不拿鞭子在后面抽着赶着，你就会安于现状不思进取……其实，你给的钱，她都为你存着呢。” 

        我整个人都僵住了。知女莫若母，原来，她所做的一切，都只为医治我懒惰的恶习，让我有一个幸福明媚的未来。 

        泪，不可抑制地涌出来。是的，她是我的母亲，是我这一生最大的债主，我欠她的，这辈子都还不清。